技术真的是中立的吗?用外卖算法和激光照排读懂技术决定论、社会塑造论与行动者网络理论
- 技术决定论认为技术从社会外部推动变革,伊尼斯的媒介偏向理论是代表。
- 社会塑造论认为政治、利益和文化写进了设计,从摩西的立交桥到汉字激光照排都是例子。
- 行动者网络理论把人和物都视为行动者,外卖骑手与平台算法就是一张典型的网络。
技术从来不是完全中立的工具:技术决定论认为技术推动社会变化,技术的社会塑造论认为政治、利益和文化塑造了技术,而行动者网络理论(ANT)则认为人与物共同组成网络,谁都不是唯一的主角。从键盘上的字母排列,到外卖平台里不断缩短的配送时间,再到告别“铅与火”的汉字激光照排,每一项技术背后都有人做出的选择,也在悄悄替我们做选择。
本文根据一份韩国学习资料,面向中文读者重新编写。除了科学技术与社会(STS)领域的三大视角和经典案例,还加入了汉字激光照排、外卖算法、算法推荐监管等中国读者更熟悉的例子。
技术决定论到底主张什么?
技术决定论把科学技术看作客观、自主的力量,它从社会之外出现,迫使整个社会围绕它重新组织。印刷术、马镫、火药和打字机常被当作改变社会的典型例子。有意思的是,其中印刷术和火药正是中国古代的发明,它们传入欧洲后被视为推动近代社会变革的力量。与对立观点的详细比较,可以参考维基页面技术决定论与技术的社会建构。
“短视频正在改变年轻人的大脑”“人工智能将决定未来的工作”,这类标题都是以技术为主语的决定论说法。它们未必全错,却容易遮蔽设计、投资、监管甚至抵制技术的人。
伊尼斯如何划分文明?
加拿大经济史学家哈罗德·伊尼斯认为,一个文明的性格取决于其主要传播技术的“偏向”。笨重耐久的媒介有利于对时间和传统的控制,轻便易携的媒介有利于对空间和行政的控制。后来麦克卢汉提出“媒介即讯息”,正是沿着这一思路发展而来。
| 偏向 | 例子 | 社会特征 |
|---|---|---|
| 时间偏向 | 修建金字塔的古埃及 | 重视长久保存与传统 |
| 空间偏向 | 用莎草纸治理广阔疆域的罗马 | 重视实用与行政 |
| 口语偏向 | 在广场辩论的古希腊 | 短暂但具有民主性 |
| 文字偏向 | 成文法与官僚制 | 理性但等级分明 |
按照这一观点,一个社会主要使用哪种媒介,会影响它的思维方式乃至权力结构,因此伊尼斯常被视为精致版技术决定论的代表。
社会如何塑造技术?
社会塑造论把箭头反过来:造什么、怎么造,取决于政治、利益、文化和共同体之间的博弈。19世纪末的“电流之战”就是经典案例。支持直流电的爱迪生阵营,为了渲染交流电的危险,甚至推动用交流电制造电椅。决定胜负的不只是性能,还有宣传、专利和恐惧。
雪莉·特克尔指出计算机文化围绕一种偏男性化的“掌控”风格建立,安德鲁·芬伯格则认为设计中嵌入了委托者利益的“技术代码”。QWERTY键盘也是常见例子:这种为19世纪打字机设计的排列,在原有理由消失后依然沿用至今,被经济学家视为路径依赖的典型(至于它究竟有多低效,学界仍有争论)。
汉字激光照排说明了什么?
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以王选为代表的科研团队研制汉字激光照排系统,让中国出版业逐步“告别铅与火,迈入光与电”。这项技术的成功并不只是算法和硬件的胜利:它需要国家科研立项的支持、报社和出版社愿意冒险试用、排字工人转岗培训,还需要汉字字形压缩等符合中文特点的技术路线。换句话说,技术是在社会需求、制度安排和使用者的共同作用下“长”出来的,这正是社会塑造论想强调的。
阅读长文时,先浏览小标题能更快理清整体脉络。读完后不妨试着提炼一个思考问题来巩固理解。
桥梁和机床里也藏着权力吗?
政治学者兰登·温纳在1980年的论文《人造物有政治吗?》中提到,纽约城市规划师罗伯特·摩西把长岛公园道上的立交桥修得很低,公交车无法通过,从而把依赖公交的低收入群体挡在海滩公园之外。后来有研究者质疑摩西是否真有此意,但这个故事依然被广泛引用,因为它说明设计一旦建成,就会像政策一样长期发挥作用。
资料还列举了通用电气为削弱熟练技工的议价能力而引入数控机床、结果生产效率反而不理想的例子,以及按童工身高设计的工厂机器和以男性身材为标准的汽车设计。若再看到钶钽铁矿开采和电子工厂的劳动问题,就会发现技术进步的收益与代价在社会中并不是平均分配的。
民主的技术可能吗?
刘易斯·芒福德把技术分为两类:一类由专家、军队和官僚决定方向,以无限增长为目标,是“威权技术”;另一类由公民参与决策,贴近重视生态的经济,是“民主技术”。他还警告,整个社会可能变成一台“巨机器”,人类再也没有插手的余地。
在中国,这一问题在平台经济中格外具体。2020年《人物》杂志的报道《外卖骑手,困在系统里》引发全社会讨论:算法不断压缩配送时间,骑手只能闯红灯、逆行去追赶。随后,市场监管总局等部门在2021年发布指导意见,要求平台不得以“最严算法”考核骑手,可采用“算法取中”等方式合理确定配送时限;2022年3月起施行的《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》也要求平台保障用户的知情权和选择权。技术民主主义的核心,就是让受技术影响的人在技术决策中拥有发言权。
行动者网络理论有什么不同?
平奇和拜克的技术的社会建构论(SCOT)展示了现代自行车如何在追求速度的年轻人、注重安全的骑手、穿长裙的女性和制造商之间的协商中定型。行动者网络理论更进一步:布鲁诺·拉图尔、米歇尔·卡隆和约翰·劳把人和非人的物都视为“行动者”。卡隆1986年的著名研究追踪了研究人员、渔民和圣布里厄湾的扇贝,探讨当扇贝“不配合”时网络会发生什么。
用ANT来看外卖,就会发现一张由骑手、顾客、商家、算法、手机定位、电动车、交通信号灯甚至天气共同组成的网络。任何一个环节变化,比如暴雨导致路况变差,整张网都要重新调整。资料还用酒店房卡说明同样的道理:技术塑造了使用者这个“公众”,公众又反过来改变技术。最后,资料以白南准的视频合成器为例,说明技术不仅是控制和效率的工具,也可以成为想象力的舞台。
三种视角该怎么用?
| 视角 | 代表人物 | 核心问题 | 中国语境中的例子 |
|---|---|---|---|
| 技术决定论 | 伊尼斯、麦克卢汉 | 技术如何改变社会? | 移动支付改变消费习惯 |
| 社会塑造论 / SCOT | 温纳、芬伯格、平奇和拜克 | 谁的利益写进了设计? | 汉字激光照排的技术路线 |
| 行动者网络理论 | 拉图尔、卡隆、劳 | 哪些人和物维系着这张网? | 外卖骑手与平台算法 |
写论文时,与其只选一种视角,不如组合使用:用决定论描述宏观影响,用社会塑造论揭示设计背后的权力,用ANT追踪人与物之间的具体连接。
常见误区
- 把“技术是中立的”当作不证自明的前提。
- 引用摩西立交桥的故事时,不提后来的质疑。
- 把关注人类社会群体的SCOT与赋予物以行动能力的ANT混为一谈。
- 用ANT把责任推给“物”,从而淡化设计者和监管者的责任。
自我检测
- 你能分别举例说明伊尼斯的时间偏向和空间偏向吗?
- 你能用ANT解释外卖配送网络中有哪些行动者吗?
- 你能说出“算法取中”想解决什么问题吗?
本文由CampusDown编辑部根据关于技术与社会的韩国学习资料、Winner(1980,Daedalus)、Mumford(1964)、Pinch与Bijker(1984)、Callon(1986),以及关于汉字激光照排、外卖骑手报道和《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》的公开资料整理,2026年11月审核。
常见问题
什么是技术决定论?
认为技术按自身逻辑发展,并从社会外部推动社会和人类行为变化的观点。
行动者网络理论的核心观点是什么?
由拉图尔、卡隆和劳等人提出,把人和物都视为行动者,用它们之间的连接来解释技术和社会。
为什么外卖骑手问题常被用来讨论技术与社会?
因为配送时限由算法决定,却直接影响骑手的安全和收入,说明技术设计本身就带有价值选择。
“算法取中”是什么意思?
2021年相关部门指导意见提出的思路,要求平台不以最严格的算法考核骑手,而是合理确定配送时间等考核要求。
汉字激光照排属于哪种视角的案例?
它常被用来说明社会塑造论:技术路线、科研支持、出版单位试用和工人转岗共同决定了技术的成功。